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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玲:对“相爱容易相处难”的反思

作者: 熊玲 时间:2008-02-18浏览次数:2033




如果说悖论现象无处不在,那么爱情这一人类永恒的主题,其悖论亦永在。爱的悖论源远流长,古老的说法是:爱神的金箭,那射入大地冰冷的胸膛,使枯瘠的地表变得青翠葱郁的箭镞,同时也是一支毒箭。它能同时射穿野蛮的心与温柔的心,把它们送入坟墓,或者使它们在欣悦中康复。


人类在爱的长河中,历练着惊叹与淡定,痛苦与欢乐,分离与复合,死亡与新生,所有这些铸成了人类爱情的经纬。爱令人既陶醉又受苦,既智慧也愚钝,既沉沦也升华。正是“爱的悖论”这一话题,诱发我对“相爱容易相处难”予正反思辨。

    

人们常说“相爱容易相处难”,其实应该是“相处容易相爱难”。

    

常说的东西,被习惯认为是普遍原则的东西,故有“谎言重复千遍成真理”之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能被普遍认同,确有它固着的道理存在:


(1)爱情现象说。爱是浪漫是激情,相爱时,两人像干柴烈火;爱情,使人掉入爱的漩涡而不能自拔;热恋时,双方爱得纯粹而包容,对方的缺点亦是优点,对方的坏亦是好。诸如一见钟情,死了都要爱,恋爱中智商降为零,为爱疯狂的痴情故事,都把“相爱容易”展示得淋漓尽致。

    

(2)婚姻现象说。诸如: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拿来相爱的,婚姻是用来过日子的;婚姻7年之痒;爱情是天上人间,婚姻是人间地狱;现实中越来越高的离婚率,越来越多的单身贵族,或只相爱不结婚,以及太多不幸的婚姻等等,无一不是“相处何等难”的见证。

        

爱情深度心理学说。人在原生家庭成长的经验,深深地影响到日后爱情关系的建立与发展。爱情发展的三阶段:激情而不分彼此的热恋期、冲突却不分离的个体化期、成熟或分裂期,竟与幼儿心理与人格发展的三阶段:共生期、个性化期、成熟期的情形一致。


恋爱和初婚期,伴侣双方犹如婴母亲共生,极易相爱和相处。那时的爱情,多数人从一开始,爱的都是自己投射到对方的理想幻影。人在幻影中,会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被吞噬感,看不到自己的面目,也看不清对方的真相,激情下惟有融化在一起的绝对安全。所以,人在相爱时会那么如醉如痴。


好像的确是,相爱容易相处难。但仔细想,又确实是:相处容易相爱难。我们首先问,人为什么相处难?相处难现象本身,不就在说明缺乏能相处的重要东西,说明不能相爱谈何相处呢?


相处难的信息里,表达着真爱不在。关系里真爱不在,实际在说相爱难。


再问,为什么相爱难?这里当然指两性的真心相爱。谈真心相爱难之前,还得再谈及为何“相爱容易”?

    

前面提到的心理学解释,人在恋爱和初婚期,很像是回到了人之初的共生期。临床观察发现,幼儿3岁前心理发展的过程与成人建立爱情关系的过程惊人相似。恋人一起时好像活在天堂乐园之中,彼此间含情默默憨憨地笑,彼此凝视的状态就像母婴之间的彼此依恋。恋人分开时,各自心中会产生“日隔三秋”的空虚寂寞、焦虑不安感,母婴分开也如此,婴儿处于分离焦虑状态,母亲心里是万分牵挂。

    

母婴共生期,两人的心里和眼里只有对方,身心融入对方的境地。恋爱期的伴侣也是,彼此心里只有对方,彼此能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对方,甚至愿为对方去死。恋爱的人犹如婴儿,婴儿状态是人世间最美的状态。所以,我们看到和感到的是,人啊多么容易爱上,相爱是多么容易。

    

心理学的解释比较合情合理:恋人之所以彼此吸引,彼此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各自在对方关爱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早期(刻骨铭心的)慈父或慈母那熟悉的影子。这便是相爱容易最深刻的道理。同时看出,这是原始低级的婴儿型相爱,而非成人的成熟型相爱。

  

那么进一步说明,相爱容易仅是一个美丽童话,它单纯稚嫩易碎。现实的相爱,包括了爱你很不情愿的东西,如做饭洗衣,养儿育女,虚荣应酬等,还包括承受对方的体味、鼾声、唠叨、臭脾气等,这容易吗?


如今为什么离婚率高?为何不断离婚又不断结婚?为何有人恐惧结婚?这些,表面看是相处太难了,实则是真爱不能,相爱才难。

    

种种不幸的婚姻,最后都在发泄“相处难”的愤怒:这日子没法过啦!离婚吧!离就离,还怕你不成!人们也在相处难的困境里选择着不同的相处:吵架或打架,分居,或同居,同床异梦。这些相处的模式,无不在传递一种信息:相爱难。

    




理解为何相爱难,比理解为何相爱容易要困难。因相爱容易的原因很单纯,源于自恋,人婴儿时就会的。相处难的原因就太复杂。但两者都反应了“时效”性,前者所指的快速投入了爱,后者所指的是无法持久相爱。因此,相爱难才是真相所在。

    

追问,相爱为何很难?这又需先理解什么是爱。关于爱的释义众多,普遍认同的爱的定义是:相互理解、信任、尊重、给予。可这普通的爱,我们似乎也难啊,请仔细想想其中的一个:相互理解,易做到吗?人们感叹“相处难”的原因,正是关系里严重缺乏理解。那么,相互信任、尊重,易做到吗?好像更不容易。我很赞同沙利文对爱的定义:“当对方的爱和安全的需要,变得跟自己的爱和安全的需要同样重要的时候,爱就存在了。”这种既不高高在上也非浅薄的爱,应该是婚恋关系里最本质的爱。可这样的爱,还是不易。最多,也只是相爱的初期存在。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懂“爱以及相爱,是相互之间的理解、信任、给予”的道理,却并不作为。好像人们的觉知、观念、感受什么的,与行为无关。生活中,谁都是释义爱的高手,但这丝毫不妨碍对所讲道理的违背。婚前,双方处于爱的高潮期,能彼此给予、满足对方:完全地被接纳(安全的需要),在对方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爱的需要)。婚后,却大失所望。也不知何缘何故,天下的好事都不太长久。

    

人们婚前能做到的婚后咋就做不到呢?因为,一个人能够“按己所需施予他人”的内在动因,源于他早期亲子关系的模型所建构的“爱的理想模型”,前面谈到相爱的时效和幻象性,也足以解释恋爱时的伴侣为何能满足对方所需。日子久了,一个人迟早会发现,他爱的对象并不是自己内心设定的“理想对象”,他想从真实对象那里获得的爱,是一场空。当人从梦中醒来,须面临一个陌生的真实世界(对象),是不太好受,空虚、无助、焦虑纷纷靠近。接下去,伴侣双方会开启索要“我为你的付出”、讨伐“你对我的欺骗”的互动。


相处难的种种迹象表明,当事者是“按己所需要求人”所致。相爱之所以难,也正因为人不可能不“按己所需要求人”。但,付出与收取的平衡需要,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所以人不可能始终“按己所需施予人”的。


问题的关键在,人需要不断认识自己和成长自己,伴侣间的爱情也一样,需要发展,不能只停留在甜蜜共生期。这就涉及到了成人的成熟型爱。就像一个人的心路历程,过了幼稚的“共生期”,必然经历青少年时的“个性化期”,再走向成人的“成熟期”。婚姻要走向成熟稳定,也须面对“个性化”时期,这意味着伴侣关系里允许异己存在。这个异己,是绝对意义上的那个他本人。比如,你很讨厌对方的“沉默寡语”,为此你总跟他吵架并想改变他,但这恰好是你以前很喜欢的对方身上的“沉着稳重”特质。这时,你应对自己的偷换概念之行为,做系列反省,最需反省的:为什么你讨厌这讨厌那,要改变这改变那,结果总是什么也改变不了,还总是那么生气?


往往我们责备的那个对象,和对象的某些表现,其实是我们内心感觉的自我本人。你的另一半本来没有变,只是你看他的态度,感觉发生了变化,就如“沉默寡语”和“沉着稳重”本来是伴侣身上的一个内向特质,是你把它在不同时期给予了好坏之别。同一事情,有了截然不同定义时,分裂也即开始。

    

相爱难的瓶颈就在这里,只许你爱我不许你成长。





    

相爱难,难在我们不能继续“按己所需施予人”而进入“个性化”时期。相爱继续,就须要走出共生期爱的幻象,接受那个“有太多毛病”,那个曾经你看他是天使现在看他是魔鬼的对象。这不容易。可是真正的爱,就包括接纳一个人的欠缺,否则人无法获得爱,也永远找不到爱的。身处亲密关系的人,能做到接纳对方的缺陷吗?其实大多数人无能做到。说到底,还是相爱不易。

    

为什么有人宁愿被打,宁愿痛苦也不离婚?更有不因爱而结婚?这些相爱不在相处还在的现象说明,不是相爱容易相处难,而是相处容易相爱难啊。

    

凡相处难的婚恋关系,不管他们的相处是如何艰难、尴尬、痛苦,但都能处一起,已很了不起。能接受痛苦的相处,相信一定是能找到真爱的意义的人,他们离“爱是对缺陷的接纳”只有一步之遥。


爱恨都是联结关系的动因。恨比较爱,保持关系的动力更强有力,特别是婚姻关系。两人若没有了爱可以散,两人有爱也不一定能结合,但两人之间若有恨是散不了的。

    

因为关系里缺损爱,可以有N个非关系人物补偿,关系里的恨却不能随便抓一个人来解恨。恨只能在没散的关系里才有解决的机会条件。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难以相处的婚姻能使夫妻相处在一起。

    

俗话说“爱恨不分家”,意思是,爱就是恨,恨就是爱?或是爱得痛苦,恨得甜美?但事实上,爱得痛苦可能让人有美感,而恨的感觉总是很不妙。本来,爱是源于人有爱,恨源于人有被伤害的感觉。两性间的恨,是跟爱不爱无关,也并非什么爱生恨,而是缺乏根本的理解与尊重才起恨。恨是爱的另类表现,它的潜台词是:我寒冷的心在呼喊理解。


所以,相爱容易是一个假象,被太多破裂的婚姻、破碎的爱情,被相处一起总是“战争”之表象遮掩了相爱难的事实。换个说法,相爱容易是一个美丽幻想。不过,人类喜欢为美丽的幻想而活,而追逐。幻想也总是能变成美丽的现实。

    

若要相爱容易相处也容易,那我们需正视爱这个东西,它既强大也脆弱,既温柔也野性,既能疗伤也能创伤的种种悖论,以及能找到应对悖论的途径。相爱和相处所延伸的所有关系里,核心话题永远是爱和它存在的悖论,人们所面临的难题和需要学习的课题,永远是对爱的理解,以及懂得如何相爱。

    

相处的易难,始终取决于人相爱的能力。这份能力中,绝对包括容错的能力,你有吗?有容错能力,你才可能邀请真爱进入两性关系,就可能体验到——相爱容易相处亦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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