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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神经症现象之一:和谐遭遇禁忌

作者: 熊玲 时间:2007-10-17 浏览次数:2625

近来,我很纳闷我网站上的怪异现象:部分文章莫名消失、新的文章发不进去,便咨询了懂网站管理的朋友,他告诉:“可能是你的文章里有敏感词语,如LUANLUNRUFANGZISHASHAREN(系敏感词语,故用拼音替代)之类等。近两个月是扫黄月,网站上凡有禁忌词汇的文章都会被屏蔽的。”

原来如此。我感到我在时事政治上的孤陋寡闻。

原来我发现,我跟很多人一样,有点躲避政治。因为中国过去的政治令人敬畏和恐惧。现在是否如此我不知道,因为我对它的感情由敬畏早已变得很淡漠,很无知。

我本以为这个社会很和谐,因为自我感觉是如此,也因为我很相信国家是在倡导“构建和谐社会”。

为构建和谐社会,“扫黄”也许应该,可以理解,但禁忌文章写敏感词,令人费解。我想躲避政治却不能,因为对禁忌敏感词的纳闷比我纳闷网站的怪异更让我纳闷。

这不是在对文章的“扫黄”吗?敏感词意味着黄色禁品?“LUANLUN”词语意味着在LUANLUN?“SHAREN”词语就意味着SHA了人?“RUFANG”呢,意味着啥?这是否是文化大革命“左倾”的再现?

禁忌写敏感词,无疑是在禁忌人的思想与言论。好像中国50年代末至60年代是禁忌言论的时代,那时许多人一不小心说错话就沦为右派分子遭打击(我父亲也遭此不幸,也许这是我畏惧和躲避政治的心结)。那是中国历史上“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文化革命”是革文化的命,不知那时文化怎么了,要革你的命?

    听说那是荒诞的十年,没人说得清道理,只看到了革命的手段很残酷,用“打、砸、批斗”打击“打、砸、批斗”;听说那是怪异的十年,没人理解“文化”为何要禁锢人思维和说话,只是看到了许多很有文化的人被革掉了饭碗,革掉了个性,革出了精神分裂或神经病(焦虑抑郁症、强迫症、恐惧症等),甚至革掉了性命。

国家打击“黄色”活动,禁忌使用敏感词语,属于国家的政治事务,老百姓干预不了。有幸的是,只可说不许写总比“文化革命”禁说好啊。

晕,文化也会遭革命;怪,和谐也会遭禁忌。都现代了,对文字的禁忌,是否象征了另类的文化革命?

为什么“LUANLUN”“RUFANG”“SHALU”等词语被定位敏感词?为什么要敏感它们?仅仅是文字的它们会对人们怎样?这些词语如果是人的行为,国家有权利禁止和处置,但不准写进文章,国家也有权?道理何在?如果说国家是倡导“和谐社会”,那么,在网络上屏蔽有敏感词的学术文章,不等于是在扼杀人们文化交流的渠道,是在破坏人们沟通与学习的和谐吗?

想到这毕竟是言论自由的时代,便能壮着胆子自由地言论,以理解我的不解。我躲不过的是从心理学领域去理解“敏感词”与人与社会的关系,理解和谐与禁忌的关系。

“扫黄”期禁忌“写”敏感词,也只是中国才有的特色。那些敏感词中,多为象征性和攻击性的词语。“黄”意旨色和性,扫黄就是扫性,当然是指非法的性,如LUANLUN、卖淫嫖娼。而文章里有LUANLUNRUFANG词语,肯定不是非法性活动,但也要被“扫地出门”,这肯定不是社会暗藏的“黄”不能治理,那是什么?禁止SHALU,是社会保护人民生命安全的应尽职责,而文章有SHALU词语,肯定不是有人在SHALU,况且我们现在是一片“莺歌燕舞、国泰民安”啊,难道暗示了社会藏有不轨分子蠢蠢欲动的SHA机?但禁止人写“SHA”,又未免太神经质的恐惧了。我们暂且理解吧,这是“社会和谐”的需要,是中国还需要禁文禁字的文化遗传来维护社会的安定,安定,再安定。

禁忌敏感词,象征了禁忌性和性压抑,象征了攻击欲和攻击欲压抑。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对人心理疾病的研究发现,焦虑症、强迫症是性力比多压抑的结果,抑郁症是攻击性压抑的结果。不过现在早已不是性压抑的时代了,“俄狄浦斯”情结也是19世纪西方心理学的学术“产物”。可是,对现代社会的有些病理现象、个人的心理疾病,实在没法抛弃久远的“力比多理论”来理解其渊源。

人和社会都需要和谐。人不和谐,会陷入疯狂;社会不和谐,会陷入纷争和紊乱。

顾名思义,和谐是和睦、协调、没有冲突;禁忌是指违犯忌讳的话和行为。忌讳,是远古时就形成的简单文明,忌讳的东西是对人身心不利的东西,所以人们创造了禁忌文化让人回避不利。

亚历山大·玛格丽特·米切里奇在《哀悼的失能》中说:“禁忌是指你不可以…,它与思想的抑制有关,它可以定义为,只要不许问,不许想的事,就是和禁忌有关的事”。这个所指,解释了禁忌是对人思想的制约,可以理解到,禁忌是社会统治人的最高深的手段。

远古时代的人,罹患最多的心理疾病是恐惧症,而此病的造成是因为有禁忌。在此重温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便得知——

人类世界上,最古老以及最重要的塔布禁忌是图腾崇拜中的两个基本定律:不许宰杀图腾动物,避免与图腾氏族中的异性成员性交。

塔布“Taboo”一词有两个对立面的意义:一方面它指“神圣的”“祭奠的”,另方面它指“诡秘可怕的”“危险的”“不洁的”。塔布禁忌的目的:保护重要人物(首领、僧侣)不受伤害;保护弱者,保护人类不受幽灵神威的伤害。违禁者会被处死,不被人知晓的违禁者也有患上严重的恐惧症而自灭。例,有一位本无恶意的肇事者,也许是吃了禁食动物而陷于极度的忧郁之中,一心巴望着能死去,最后终于如愿以偿。

这些禁忌主要是,限制放纵享乐、限制自由活动和交往。它们往往具有一个为人所理解的内涵,并以弃绝口腹之欲、自我否定为明确目标。禁忌背后似乎有这样一条理论,即这些禁忌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某些人或物充满了危险的力量,任何触犯某条禁忌的人都会染上遭禁忌的特征,就好像通过触摸即刻传染上了绝症一样。

任何人只要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去探讨塔布禁忌问题,就是说对个体心理学中的潜意识进行研究,就会发现,这些现象对我们并不陌生,我们见到现在的神经症患者,他们为自己设置了具有个性塔布禁忌,并像蒙昧人恪守其部落或社会的社团性塔布一样来严格遵循。

这样看来,禁忌的本质是恐怖。人有心理疾病,是因为人所处的社会环境存在令人恐怖的禁忌。

心理学家冯特对“塔布”也进行过深入研究,他就“塔布”概念的解释是:它囊括了所有对某些与崇拜观念相关联的物体及其行动表示畏惧的惯用方式。这一原本特性是迷信魔鬼般的力量潜藏于物体之内,谁敢非法触摸或使用,便会受到其诅咒的报复,这是彻头彻尾的物化了的恐惧。后来分化成两种形式:崇拜和恐惧。

但是,这种分化是如何产生的呢?冯特认为,是通过移置方式将塔布的禁忌从迷信魔鬼的领域移置到信仰诸神的领域。不管是地球的东西方,在人类早期的神话和宗教时代,都充斥着“崇拜和恐惧”形式的禁忌文化。而塔布作为一种(由某些权威)从外部强行施加的原始禁忌,是针对着人类最强烈的欲望,触犯这一禁忌的欲望存留在人类的潜意识中。

因此,神经症(恐惧症、强迫症等)并非是现代文明的“产物”,而是远古就有,且自古以来都是人与社会的和谐状态遭遇禁忌的结果。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现代社会其神经症的发病率并未因文明的发展而减少,恰是上升趋势。神经症中的强迫症、抑郁症又高居前位。

远古的“塔布病”是一个很适合“强迫症”等神经症情况的名称。因为强迫性禁忌和塔布一样,包括了那些受制约的人们在生活中广泛的自我否定和限制。他们之间的相似性除了一种外在的表现,还有他们包括的禁忌均缺乏动机,均起源不明。在任何时候当“禁忌”出现之后,他们的内心都有某种不可抵御的惧怕强力支持着他不犯禁,以避免某种伤害。

在这一点上,强迫症患者所告诉我们的是,他有某种不明确的感觉,总觉得外部世界充满风险,总觉得内心不够踏实,害怕出现万一的危险,因此他做任何事都必须小心,以防万一。关于这种害怕(受伤害)的本质,当事者和别人都一无所知,只能从他们的仪式或防御行为有关的事情中获得一些理解。强迫性的仪式动作或强迫性思维,本身就说明一个人处于极度的内外不和谐,他不得不这样,这已是他缓解内心不安,确保身心和谐的一种防御。

 

内心不和谐,意味有心理冲突。从强迫性神经症中,能了解到他们存在“禁忌与违犯禁忌”的冲突。我有一位来访者,是17岁的高中生,在他5岁时不知“偷”的含义,他拿了邻居家漂亮的狗熊玩具,邻居追来辱骂孩子偷了他家东西,并告诫以后不许去他家玩。接下来,男孩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以后常被邻居小朋友骂成小偷,也不和他玩。男孩后来成了偷窃癖。偷窃癖是一种心理疾病,分析这种病态心理可知,男孩在心理发育的关键年龄,受他快乐本能欲望驱使,有了拿(偷)别人狗熊玩具的行为,实现了他的快乐欲望。当这一行为遭来惩罚之后,他才朦胧感到拿(偷)别人东西是禁忌的。5岁的孩子是只有简单的形象思维而缺乏分析判断能力的,这一重大事件使他把“拿(偷)、狗熊玩具、挨打、凶狠父亲、挨骂、遭孤立”串联起来当成了一回事。他并不明白拿狗熊玩具为什么要遭如此厄运。由于狗熊玩具是他能满足本能欲望的客体,是他的心爱之物,它经常在他脑海浮现,使他兴奋和激动,他控制不住地一再想拥有它。当因为它而给他带来一系列惩处后,他又对它产生了恐惧和恨意。从此,狗熊玩具成了他既爱又恨的对象。因为有了惩处也惧怕惩处,他明知不能拿(偷)而尽力克制,但因为很喜欢它,想占有它之欲望迫使他拿(偷)的冲动,胜过了他克制“不拿”而终于又拿(偷)了。再以后,他完全知道拿就是偷,偷是犯禁必须要制止,但他无可控制,而且发展到凡是饰品的东西他都要偷。他讲到,每当偷了饰品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同时也有深深的懊悔。从心理分析的角度,这份畅快感是建立在当初“偷”给予他厄运的基础上,是他继续用偷(违禁行为)来报复父亲等人惩处他的一种心理补偿。所以后来他不可节制的偷之前的心理,是快乐本能欲望加上泄恨的报复欲望,大于了不能偷的克制欲望,但偷之后必然又受到懊悔与内疚的心灵折磨。这就是大多数神经症患者所存在的“禁忌与违犯禁忌”性冲突。如果当时的成人在处理孩子并非“偷”的事件上,注意方式,让孩子明白某样东西与人的关系的道理即可。可惜,我们许多成人愚昧的教育方法,无意识强迫给孩子订做了不该戴的种种“帽子”。

神经症患者,所患的是一种自由剥夺病,其典型的病症是内心不自由。因为他们内心有太多的文化规则,总是怀疑着自己和这个世界,总是后悔和遗憾着过去,痛苦着现在,焦虑和恐惧着未来,做什么都很艰难!究竟是谁,是什么让他们内心失去了自由?

罪魁祸首只有“禁忌”,只有人所处的环境对人“你不可以…”太多的限制。

蒙昧的远古是图腾与禁忌的时代,文明保护人安全感的同时,也制造了恐怖症、抑郁症等;到了崇拜和恐惧的神话时代,文化更丰富了,图腾与禁忌转移成许多美丽的传说,和经过文饰的禁忌,人们变得更理性更充实的同时,也有了更复杂的人格障碍性神经症;随着时代发展,到了更文明的高科技时代,可人们仍然未逃脱复杂的神经症的侵袭和迫害,有证据表明其文明病、自杀率还呈上升趋势。这不能不说,过去的禁忌文化已经演变得更高超更现代了,人们在尽享丰富多彩文化的同时,也在经历世界沧桑、社会激烈竞争的压力。我们从近几代中国人身上可以看出,每一代人从出生开始,就被“你要…”“你必须服从…”“你一定得…”“你应该…”和“你不许…”“你不能…”“千万别…”的禁令性传统文化所教养,都免不了“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大一统(隐喻了个人崇拜)文化所影响。

中国大一统文化,养成了中国父母特有的忠厚善良、诚实规矩、严于律己的秉性,尤其经历了文化禁忌的文革十年,老百姓似乎更懂得服从,更能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不过,在专制和禁令性文化背景下,在传统家长制的教育下,许多人有了太多的人格面具而少有自己的个性,生活得并不快乐;还有许多人从小被迫压抑自我愿望,活在他人眼中,这样长久的强迫性服从或情感压抑,而患上强迫性神经症或抑郁症等心理疾病。如果说这个社会的神经症是高发病症,那显然透视了这个社会存在制约人心灵自由的禁锢文化。

中国的父母,不但自己在其父母严厉教育下接受“你不许…”,为了下一代更有出息,还比自己父母更能使用“你不许…”,只不过手段温柔些而已。比如溺爱和大包揽的教养,就是暗藏有众多“你不许…”的文化方式。这样的教养,对孩子来说不是压抑自我愿望,而是没有养成自主与自足的秉性,没有建立属于自己的愿望和追求,他们学会的更多是依赖、任性、被动服从。那些面临任何“抉择”左右为难,总是强迫性放弃(知道应该怎样,但就是做不到),总显得退缩的人,实属我们不开放性文化背景下的“不幸儿”,他们患上的是不能自由进取的另类强迫症。因为专制的文化教育体制,许多父母是不可能成功的,他们逐渐有了固着的自我否定,只能把自己未实现的理想寄托在儿女身上,不管对孩子是严厉管教还是温柔的谆谆教诲,是溺爱还是自我牺牲似的付出,都是变相的“专制与强迫”性教子行为。而任何强迫性行为,都是一种不和谐的表现。

不和谐,象征人的身或心的僵硬。僵硬的感觉只有在太多限制或禁忌下才可能产生。严重的僵硬是分裂样的“木僵状态”,人在强烈的精神恐惧下有可能产生。听说在文革时,就有许多“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恐惧自己是“反革命”而变得精神分裂样的木僵或痴呆。不远的历史现象,仍然说明了禁忌的本质是恐惧,仍然说明文化禁忌人的思想与精神是人之所以匿患神经症的根源。

现时社会,国家禁忌敏感词语,意味何种恐惧?

对“坏话”敏感是自卑的表现。不许你写敏感词,那是意味何种自卑还是哪种虚弱的体现?

和谐社会,对于社会来说,应该是体现人性化的管理,应该是对人们提供宽松的环境,宽松的心态。和谐社会遭遇“你不可以写敏感词”等现象,无疑是在禁忌人的自由思想和自由写作。

当人心装满禁忌,平和不复存在,紊乱将出现。社会亦是,当和谐涌入太多禁忌,和谐将不成立。

我们期待社会真正的和谐,期待社会提供多元化的文化环境和宽松的人文心态,我们的内心将会享受真正的和谐与安宁。

     四川成都蓝天心理咨询    熊 玲   2007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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